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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安教育专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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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岔沟下乡记

信息来自:  《兴安教育》编辑部   发布时间: 2018-12-28  点击量: 0

五岔沟下乡记

             北京二中分校 何文刚

今年五月份,笔者被告知要到阿尔山去支教;1010日,笔者被安排去阿尔山五岔沟下乡送课。支教和下乡都不是笔者的主动行为,但笔者却从中获得了成就感和幸福感。

笔者和教研室的诸位领导、教研员是乘坐火车前往五岔沟的。路上一个多小时的时间里,笔者因不了解当地学生的学情而反复沉吟。坐在我对面的阿尔山市教研室主任邓文革老师,看出其中的端倪后,耐心地向我介绍五岔沟学校初一年级的生源状况。邓主任说,五岔沟的学生非常淳朴,学习热情很浓。他的话让笔者的顾虑消解了很多。

这节示范课的授课内容是《诫子书》。《诫子书》是三国时期政治家诸葛亮临终前写给他八岁的儿子诸葛瞻的一封家书。这封家书,全文仅86字,但真正能够读懂文本、通解语言,却并非易事。对此,恩师王俊鸣先生在《 诸葛亮<诫子书>通解》中有相当精彩的论述,试看下文:

“夫君子之行——一般把“君子之行”看做偏正短语,把“行”看做名词,义为“操守、品德”。而这样解读,与下面的句子难以衔接。“行”可以看做动词,其义原有“行走”“运行”“做”等项,这里可以理解为“为人”“立身处世”;“之”的作用是取消主谓结构的独立性。这句话翻译过来就是:君子立身处世——接下来讲应该怎做,就自然地衔接起来了。(《中学语文教学》2017年第3期)

恩师王先生曾经告诫笔者,教师在课堂上价值之一就是让学生进入愤悱状态。使进入愤悱状态最有效的方法是于无疑处生疑。他以为明白了,你于他无疑处提出问题,他才精神振奋,积极思考,这是兴趣来源之一。经过研讨问题解决 ,他才享受到成功的快乐 ,再加上教师的金牌”“银牌,他就乐不可支了。所以教师备课,最高境界是发现可生疑处,并在施教中适时地抛出这样的“包袱”,再一步一步引导他到达胜利。笔者所做的尝试就是发现可以引发学生对文本规律思考有价值的问题,从而调动学生的积极性,让学生于无疑处生疑,从而使其进入愤悱状态。这里对“行”字解释,便是明证。笔者在授课时,引导学生关注“行”与下文“修身”“养德”的关系,学生得出“行”为动词,当训为“立身处世”也就是水到渠成的事情了。《诫子书》中类似难点很多。譬如说,“俭以养德”的“俭”,一般都理解为“节俭”。问题是,诸葛亮告诫自己八岁儿子勤俭持家实际有悖常理。家书开篇提及的“君子”一词在《论语》中出现107次,在《孟子》中出现82次,由此我们即可初步判定诸葛亮殷殷情怀——希望自己的儿子不仅“修身”,还能“致远”,这与儒家思想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又是相契合的。于是笔者在王俊鸣老师文章的启发下设置了这样的问题:

俭,《说文˙人部》:“俭,约也。”——本义为思想行为上能约束节制自己。“夫子温良恭俭让以得之”(《论语·学而》),“晋公子广而俭,文而有礼”(《左传·僖公二十三年》),其中的“俭”都是此义。后“俭”多与“奢”相对,重在物质生活上约束自己不奢华。那么,“俭”解释为节俭好,还是解释为节制、约束好呢?

“静以修身”和“俭以养德”是对文,养德即修身,而“静”和“俭”都是修身养德之方法、途径。笔者由此根据文言文“对义互解”的规律,引导学生判断“静”与“俭”关系。“静”书下注释解释作:“屏除杂念和干扰,宁静专一。”有一条文学创作的规律,是无须论证、人人皆知的,即提倡的往往就是缺失的。譬如,提倡弘扬传统文化,我便可以推知,传统文化的衰落已经成为不容置疑的事实了。屏除杂念和干扰”,不正是说明“客观世界存在着诸多不良诱惑,诸如异端邪说,锦衣玉食,声色犬马等,使你不能‘静’。”(《诸葛亮<诫子书>通解》)经过笔者的层层铺垫、层层引导,学生们很从容地得出结论:“俭”当训为“节制、约束”,即诸葛亮告诫儿子要在思想行为上节制、约束自己。

笔者的教学主要侧重对文言词语的讲解和文章逻辑的统理。这两部分是统一的,而非割裂的。笔者在讲解文言词汇的时候,观照着对文章章法的梳理。譬如说,笔者在讲解“非淡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一句时,抛给学生这样一个问题:

明志,一般解读为“表明自己崇高的志向”。这样解读是否合适?请参考书下注释,并作出回答。

书下注释将“明”训为“明确、坚定”。“表明”和“明确、坚定”有甚区别?恩师王俊鸣先生的解读,让人拍案叫绝,试看先生的解读:

有没有志向,有什么样的志向,是自己内心的事,为什么要“表明——表示清楚”呢?要向谁“表明”呢?为什么“表明”志向还需要“淡泊”呢?似乎不通。明,日月朗照之义。日月之行,严格而明确,绝无含糊,永不更易,所以“明”有“严明”之解。用在“志”上,就是严格明确,恪守不移。这里的“志”指什么?根据儒家理念,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见《大学》)还要注意的是:这里用的是双重否定句。如果仅说“淡泊明志”,“淡泊”似乎就成了“明志”的充足条件;而说“非……无以……”,则“淡泊”明确成为“明志”的必要条件,强调的是它的必要性。

有不少喜欢附庸风雅的人,将“淡泊明志”“宁静致远”之类的墨宝悬挂于厅堂,引得众人观瞻。对外“表明”淡泊,已经背离了诸葛亮不慕名利的本意。所以,根据情理,此处的“明”也不该训为“表明”。王先生将“明”训为“严明”是合乎诸葛亮的本意的。先生以为根据儒家理念,“志”就是“齐家治国平天下”。而完成这一目标,需要“格物致知”,即下文反复叮咛的“学”字。准此,文章的思路也就一目了然了。那天,听课的教师有十几位,不少教师对笔者说,学生的兴趣被你点燃了,这些孩子刚学过《论语》,他们可能也会受你的启发去阅读《大学》,进而深入了解儒家的思想。这些老师可能不知道,我只是认真地践行了王俊鸣老师“通解语言”的方法而已。

在统理文章逻辑的时候也同样在观照对词句的疏解。笔者在讲解“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时,又提了这样一个问题:

淫慢则不能励精,险躁则不能治性”和上文有什么关系?

笔者以为这个问题对这里的学生而言,会有些许难度。在到了五岔沟学校的教学楼之后,主抓教学的商校长,就为笔者详细地介绍了这所学校。她说,五岔沟学校是一所九年一贯制学校,其硬件条件很差……在教学楼前,笔者看到,操场系土路,凹凸不平,很像一片沼泽地,和阿尔山教育园区确实不可同日而语。那么,这里的孩子的基础、眼界……可能都不尽如人意吧。可是,让笔者感到惊喜的是,一个女学生主动回答问题。她已经深入地把握住了文章句子间的逻辑关系,即上面从正面讲“淡泊”,讲“宁静”,这里再从对面讲,以尽谆谆之意。对于她的精彩回答,全班同学报以热烈的掌声,那一刻笔者也很是激动。笔者顺势提出要求:

请学生根据上下文的这种关系(正面与反面),可以推知淫慢”“险躁”“励精”“治性”的含义。

学生们略微沉吟之后,就推测出:“淫慢”,就是奢华而不知限忌,正是“淡泊”的反面;险躁,就是轻薄浮躁,正是“宁静”的反面;“励精图治”是一成语,说“励精”就隐含着“图治”,而所谓“图治”,就是“致远”。至于“治性”,即修养性情,也就是前文所提及的“修身养德”。学生不看书下注释,也能根据文章的层次关系推知这些文言词汇的含义,既知其然,又知其所以然。如此学习文言,当能收事半功倍之效。最后,学生们能够根据笔者的板书提示,熟读成诵。

值得一提是,王俊鸣老师一直强调讲解汉字之于语文教学的重要性。譬如,对“德”字的讲解,德(惪):形声。从彳(chì),惪( dé  )声。从“彳”,表示与行走有关。本义:登高,攀登:直:会意。小篆字形,从Lyǐn),从十,从目。徐锴:“L,隐也,今十目所见是直也。”十只眼睛都注视着你心里最隐秘的地方,是否有德。由此,再次印证了刚才的判断:修身(养德)须自我约束、节制,以抵制诸多不良诱惑,如此诠释“俭”字,庶免方枘圆凿。再如,诫,北京二中分校的邵艺老师在讲解这个字时,就使用了探寻字源的方法:“诫”篆文,这个字的右边是双手持戈,“警惕,要打仗了”,再看左边,左边“”像舌头,舌头有“说”的意思。合起来就是用言语来警惕。(以上摘自邵艺老师的教案)那么,将这个字训为“劝勉、告诫”,也就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了。笔者在讲授《诫子书》一课时,又引导学生借助对“诫”的这两种解释,将文本划分为两个部分:从开篇到“险躁则不能治性”,是作者对儿子的劝勉,希望其能够按儒家君子之道立身处世;从“年与时驰”到结尾,是作者对儿子严厉之告诫:如不能坚定意志、珍惜时间,就会导致“悲守穷庐”的恶果。一个慈父兼良师的形象跃然纸,千载之下,仍然掷地有声,振聋发聩,这大约就是经典的魅力吧。

从学生的满溢光彩的眼神可知,笔者这次送课,得到了他们认可。但笔者此刻却想到了台湾作家陈之藩的一段语重心长的告诫之语:

无论什么事,也需要先人的遗爱和遗产,众人的支持与合作,机会等候与到来,这些缺一不可。越是真正做过一点事,越是感觉到自己贡献的渺小。于是,创业的人都会自然地想到上天,而败家的人却无时不想到自己。(陈之藩《谢天》)

读懂了陈先生的话,才算真正读懂《诫子书》。

课下,据五岔沟学校的王校长介绍,因为学校个别学科教师配置不足,有的学科只能暂时让其他学科的教师跨科授课。其中一名数学专业的教师目前就在执教地理,仿佛还从事初一和初二两个年级的教学。这些都是京城难以想象的困难。然而五岔沟学校的清明学风,其师生不避险阻,孜孜以求的精神,还是深深地感染了笔者。笔者回京后,会把他们的故事讲给更多的人听,让更多的人去关心教育,尤其要关心贫困落后地区的孩子的教育。笔者希望,在不久的将来,那里孩子不再只能为谋生而被迫选择,甚至“悲守穷庐”,落魄艰辛;正像鲁迅先生所说:“他们应该有新的生活,为我们所未经生活过的。”笔者坚信,他们会活得更自由,更有成就感,更有尊严,也更幸福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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